马登处于沙特1.3万亿美元矿产战略的核心。这家由沙特公共投资基金(PIF)支持的国家级龙头企业,旨在将磷酸盐、铝、黄金和关键矿产转化为沙特2030愿景所需的产业能力。马登正式名称为沙特阿拉伯矿业公司,是地中海至印度河之间最大的多矿种生产商。公司于1997年根据王室法令成立,并于2008年在沙特交易所(Tadawul)上市。过去三年,马登已从一家专注国内磷酸盐和铝业务的运营商,转变为推动主权国家最雄心勃勃的矿产战略之一的核心载体。沙特的估算矿产资源价值在2025年从1.3万亿美元上调至2.5万亿美元;马登是将这一地质禀赋转化为现金流、就业和下游产业的主要企业平台。
公司处于三股政策力量的交汇点:沙特2030愿景的产业多元化使命、国家工业发展与物流计划将矿业打造为继石油和石化之后经济第三支柱的努力,以及沙特公共投资基金(PIF)对能源转型金属的全球布局。马登是唯一一家在业务上同时体现这三项政策方向的沙特上市公司。
本文梳理马登的运营布局、所有权架构、近期战略举措、主要风险,以及公司规划的2030年发展路径。
马登三大支柱:磷酸盐、铝与黄金
马登的产业组合由三大矿种业务构成,每项业务均以纵向一体化、贯通矿山至市场的综合体为基础。第四项业务是基础金属与新矿产,为铜、锌、锂和稀土发展提供平台;其规模较小,但具有重要战略意义。
磷酸盐:现金引擎
磷酸盐是收入和息税折旧摊销前利润(EBITDA)的最大来源。马登运营一体化磷酸盐价值链,涵盖北部沙漠矿石开采、选矿、氨和硫酸生产,以及磷酸二铵(DAP)、磷酸一铵(MAP)和特种肥料制造。旗舰综合体位于阿拉伯湾沿岸的拉斯海尔以及靠近约旦边境的瓦德希马勒矿产工业城。
第一期磷酸盐项目是马登磷酸盐公司与SABIC最初成立的合资项目,于2011年投产,DAP年产能约300万吨。第二期磷酸盐项目以马登瓦德希马勒磷酸盐公司(MWSPC)为品牌,是2018年完工的80亿美元扩建项目,美国Mosaic公司和SABIC为合作方。MWSPC新增年产能300万吨;两座综合体中,它的区位更具战略优势,原料来自Umm Wu’al矿床,厂区内还配有专用氨、硫酸和磷酸生产设施。
2024年有两项所有权交易大幅简化了磷酸盐业务架构。马登通过换股交易收购Mosaic持有的MWSPC 25%股权,将自己在该合资企业中的权益提高至约85%。这笔交易使Mosaic从项目合作方转为马登股东,消除了包销方面的限制,并让马登更顺畅地掌控北部扩建决策。
第三期磷酸盐项目于2025年破土动工,截至第一季度已授予金额超过9.2亿美元的施工合同。项目总投资约280亿沙特里亚尔(74亿美元),目标是新增每年300万吨磷酸盐肥料产能。第三期项目在2020年代末达产后,沙特的磷酸盐肥料总装机产能将接近每年900万吨,达到与摩洛哥OCP相当的水平,并超过美国任何单一生产商。
磷酸盐业务的战略逻辑与2010年代相比并无改变,但紧迫性已显著上升。全球粮食需求、俄罗斯和白俄罗斯化肥供应长期承压,以及非洲农业集约化,都支撑着多年期需求。马登磷酸盐主要销往印度、孟加拉国、巴西和东非,越来越多的产品通过拉斯海尔及其专用散货基础设施运往印度洋区域。
铝:能源套利业务
铝业务以拉斯海尔一体化综合体为核心。该工业基地整合了位于Az Zabirah的Al-Ba’itha铝土矿、氧化铝精炼厂、原铝冶炼厂,以及热轧和冷轧厂。冶炼厂原设计年产能为74万吨原铝;近期披露显示,瓶颈改造后实际产能接近每年78万吨。拉斯海尔是本世纪全球建成的少数全新一体化铝业综合体之一。
其经济逻辑在于能源套利。原铝生产是全球最耗电的工业流程之一,冶炼厂使用邻近拉斯海尔电力和海水淡化厂提供的专用电力,电价相较海湾、北美和中国生产商具有竞争力。沙特转向可再生能源以及电力结构脱碳的计划,应能保住这一成本优势,同时降低铝产品的碳强度。随着欧洲和北美买家响应碳边境调节制度,这一因素日益重要。
2024至2025年的结构性变化是原有与Alcoa合资关系的解除。马登董事会批准交易,拟收购Alcoa持有的马登铝土矿与氧化铝公司及马登铝业公司25.1%股权,目标是在2025年初完成交割。这项通过发行股份实施的收购,使冶炼厂、精炼厂、矿山和轧制厂首次全部归马登所有,并解除此前限制资本配置的十五年治理安排。2024年末披露的另一项非约束性框架协议涉及与巴林铝业(Alba)潜在组建综合铝业平台;协议仍处于探索阶段,但显示出海湾铝业整合的方向。
2024年,拉斯海尔另一座铝回收厂获批建设,规划年产数万吨级的再生铝。扩建回收业务既是对冲原铝碳成本的一种方式,也是提前应对欧洲最终推动高再生含量产品规格要求的举措。
黄金:终于开始扩张的传统业务
黄金是马登创立时的主营业务,公司在阿拉伯中部黄金区的运营可追溯至其首个资产Mahd Ad Dahab。2010年代的大部分时间里,黄金资产组合由一批规模较小的露天和地下矿组成,包括Sukhaybarat、Bulghah、Al-Amar、As-Suq、Ad-Duwayhi和Mahd Ad Dahab,稳定状态下年产量约40万盎司。
2023年末,曼苏拉—马萨拉项目投产,改变了公司的黄金业务格局。该项目将阿拉伯中部黄金区两个相邻的露天矿床与全新选矿厂及金矿处理厂结合起来,设计满产年产量约25万盎司。马登向市场表示,曼苏拉—马萨拉将显著提升合并黄金产量;2025年的钻探计划将检验矿体延伸情况以及资源转储量的进展,以支持可能的地下开采阶段。
黄金对马登的重要性远超其在集团收入中的占比。黄金以外币计价,是一种逆周期资产,可平抑磷酸盐和铝业务收益的波动,也是公司在阿拉伯地盾勘探能力最直接的体现。目前处于高级研究阶段的Ar-Rjum项目是下一项重要金矿开发;其进展是衡量马登能否大规模复制曼苏拉—马萨拉交付模式的重要指标之一。
基础金属与新矿产:长期选择权
规模较小的第四项业务涵盖铜、锌,以及处于早期阶段的关键矿产布局。位于沙特中部的Khnaiguiyah项目是铜锌火山成因块状硫化物矿床,已规划十余年,目前仍处于开发规划阶段。马登还运营Jabal Sayid既有矿山,并在阿拉伯地盾的多处勘探许可区持续开展勘探。基础金属资产组合有意作为押注沙特地质潜力的长期选择权,而非近期现金来源。
PIF的战略定位
PIF是马登最大股东,持股比例随收购相关股份发行的时间不同,在约64%至67%之间变动。2025年发行股份收购Alcoa和Mosaic少数股权后,PIF持股约为63.78%。其余股份由公众投资者、沙特机构和少量通过沙特交易所合格境外投资者机制持股的外国投资者持有。
PIF与马登的关系具有运营层面的实质内容,并非只是持有股份。PIF将马登视为少数指定国家级龙头企业之一,期望其投入大量资本,支持沙特2030愿景目标。以下三项结构性决策体现了双方的融合:
第一,马登于2024和2025年执行合资企业所有权整合任务,主要通过发行股份而非现金支付,PIF接受了这些股份。因此,PIF为相关交易提供了支持,使马登转变为所有权更集中、纵向一体化程度更高的运营商;作为换取控制权结构更清晰的代价,PIF接受了持股比例小幅稀释。
第二,Manara Minerals Investment Company是马登与PIF各持股50%的合资企业,于2023年注资成立,明确目标是收购国际矿业资产的股份。2024年4月,Manara完成首笔重大投资,以25亿美元收购Vale Base Metals Limited 10%的少数股权。该公司是Vale能源转型金属业务的控股实体,使Manara间接获得在巴西、加拿大和印度尼西亚铜镍项目中的权益。Manara另行披露有意收购First Quantum Minerals在赞比亚铜镍项目15%至20%的股权,潜在投资额为15亿至20亿美元。
第三,马登是国家矿产计划的主要受益方之一。这项国家层面的计划旨在实现地质调查数字化、加快勘探许可审批,并建立配套工业区政策。对拉斯海尔和瓦德希马勒工业城的投资,体现了相关政策基础设施如何围绕马登的需求建设,而非由马登去适应既有安排。PIF还通过其他投资组合公司,分别支持相关园区、港口和电力基础设施。
因此,马登与PIF构成了紧密联动的战略体系:这家上市公司既是国内运营商,也是沙特主权资本对外矿产外交的企业代表。
2024—2026年近期进展
从2024年初到2026年年中这18个月,是马登历史上影响最深远的时期。以下五项进展尤为突出。
财务拐点
马登2025年业绩创下历史最佳纪录。全年收入达到385.8亿沙特里亚尔,较2024年的325.5亿沙特里亚尔增长约19%;净利润跃升至73.5亿沙特里亚尔,较28.7亿沙特里亚尔增长156%。受磷酸盐销量增加及铝扁轧产品价格走强推动,2025年前九个月EBITDA同比增长30%,达到115亿沙特里亚尔。2025年上半年收入为179.3亿沙特里亚尔、EBITDA为72.5亿沙特里亚尔,是公司史上第二强的上半年业绩;商品价格带来的第二季度超预期表现以及创纪录产量,推动利润较2024年上半年增长73%。
股权市场也反映了这一改善。2026年初,马登市值突破2,500亿沙特里亚尔,按市值跻身沙特交易所前五大公司;截至2026年2月,股价超过每股64沙特里亚尔,按美元计的市值接近770亿美元。
磷酸盐业务整合与第三期项目动工
马登于2024年完成收购Mosaic持有的股权,将其在MWSPC的持股提高至85%。第三期磷酸盐项目于2025年2月在费萨尔亲王出席的仪式上破土动工;截至年中,已授予约9.21亿美元施工合同。项目总投资约74亿美元。马登表示正在研究第三期之后进一步扩产的方案,包括依托Umm Wu’al额外矿石资源及相邻许可区建设潜在的第四座综合体。
铝业务实现全资整合
在竞争总局批准后,马登于2025年初完成收购Alcoa所持股权,结束马登与Alcoa的合资关系,并将冶炼厂、精炼厂、矿山和轧制资产全部纳入马登。2024年末签署的Alba框架协议设想建立跨海湾铝业平台;目前尚未宣布完成交易,具体架构也未确定。
Manara Minerals首笔交易
2024年4月30日,Manara Minerals完成以25亿美元收购Vale Base Metals 10%股权的交易。交易包含包销安排,并承诺Manara支持VBM未来十年预计250亿至300亿美元的资本计划。其战略逻辑是直接获得VBM铜产量预计翻番的敞口——在未来十年从每年约35万吨增至90万吨——以及镍产量预计从每年约17.5万吨增至超过30万吨的敞口。Vale股权是PIF与马登在沙特境外规模最大的单笔矿业投资,也证明沙特对外矿产投资已成为现实。
1,100亿美元投资计划
2026年1月,马登在利雅得举行的未来矿产论坛上披露一项为期十年、总额1,100亿美元的投资计划,覆盖约八个大型项目,涉及磷酸盐、铝、黄金、铜、锂和稀土。公司提出的目标是将磷酸盐和黄金产量提高至约三倍、铝产量提高至约两倍,使马登有望在2030年代中期跻身全球三大矿业公司之列。2026年资本支出指引约为155亿沙特里亚尔(41.3亿美元),其中126亿沙特里亚尔用于增长项目,包括第三期磷酸盐项目第一阶段投产、Ar-Rjum金矿项目、拉斯海尔回收厂,以及配套技术和研究支出。
2025年发行的12.5亿美元债券为部分增长项目提供资金,成为中东矿业公司规模最大的国际债务发行。随着资本计划在2020年代后半期加速,未来可能进一步发行伊斯兰债券和普通债券。
勘探与发现节奏
马登在2025年未来矿产论坛上宣布在阿拉伯地盾发现一系列新的金矿和铜矿,并增加勘探支出以支持更广泛的国家矿产计划。发现管线是战略中尚未得到充分重视的一环:若资源不能转化,巨型项目资本支出就无法获得回报。沙特政府投资地质测绘和许可改革,正是为了提高发现率。
风险与挑战
增长逻辑确实存在,但马登的发展路径面临执行、市场和政治等多重风险,审慎的投资者需要将其纳入估值。
商品价格风险
磷酸盐、铝和黄金各有自身周期。磷酸盐肥料价格与氮成本、硫磺市场动态,以及印度和巴西的季节性需求相关。铝业务面临中国供应、美国关税制度,以及欧洲买家将原铝需求转回本土的速度等因素影响。黄金具有逆周期对冲作用,但马登黄金业务的规模目前还不足以显著平滑集团盈利。若DAP和铝同时进入下行周期,关键财务指标会迅速承压。
资本支出执行
为期十年的1,100亿美元计划意味着年均资本支出总额达110亿美元,而2026年指引为41亿美元。从当前支出水平提升至计划水平的坡度很陡;众所周知,矿业巨型项目容易发生工期延误和成本超支。尤其是第三期磷酸盐项目,它是一项规模大、复杂且涉及多个岛屿的建设工程;第一阶段投产若有任何延误,都将首次实质检验这项宏大计划能否落实。
资源转化
沙特2.5万亿美元矿产财富的说法,是基于地质调查和类比分析作出的前瞻性估算,并非探明及概略储量。将潜力转化为可开采储量,需要钻探、冶金和可行性研究,每个项目都要耗时多年。马登的发现管线已有明显改善,但持续数十年的资源转化计划,更像澳大利亚皮尔巴拉地区开发的最初几十年,而不是一项能够迅速见效的政策成果。
能源转型风险
铝业竞争力取决于低价低碳电力。如果沙特可再生能源建设落后于公司的冶炼扩张,沙特铝的碳强度相较冰岛、魁北克或挪威的同业可能反而上升。同样,如果沙特锂和稀土试点项目延期,马登将不得不更依赖磷酸盐和铝;此时其他海湾和非洲生产商也在扩大产能。
地缘政治与ESG审视
马登通过Manara开展的对外投资,尤其是投向拉丁美洲和撒哈拉以南非洲铜生产国的投资,面临大型国际矿业公司通常遇到的政治、环境和社区关系风险。沙特资本历史上并非这些地区矿山的直接运营方;马登倾向于通过Manara进行少数股权投资并附带包销安排,这能限制运营风险,但也限制其影响当地执行的能力。在国内,用水、粉尘、尾矿和可持续发展信息披露正受到更多关注。马登2024年可持续发展报告提出了更详细的框架,但与遵循国际采矿与金属理事会(ICMM)准则的同业进行外部对标仍在推进中。
股权集中风险
PIF持有约64%的股份,意味着马登在结构上与主权目标保持一致,即使商业回报与政策目标并非完全重合。少数股东将这种一致性视为投资逻辑的一部分,但这也意味着公司治理、资本配置和股息政策部分由主权优先事项而非市场优先事项决定。
2030年展望
截至2030年,马登提出的目标是将磷酸盐产量提高约三倍,达到每年约900万吨;将铝产量提高约两倍,综合年产量达到约150万吨(包括可能与Alba组建的综合平台);显著扩大黄金产量,超过每年70万盎司;并实现铜、锌和部分关键矿产的首次商业化生产。该计划由十年约1,100亿美元资本支出支持,其中前200亿至250亿美元集中在2020年代后半期。
如果计划按期落实,矿业对沙特GDP的贡献将从2020年代中期约170亿美元,向沙特2030愿景提出的750亿美元目标迈进,马登将直接贡献其中最大份额。下游乘数效应将远超公司本身:拉斯海尔的石化与采矿业联动、面向南亚和东非的化肥贸易流、专用铁路和港口能力,以及围绕勘探、钻探和工程服务不断扩大的服务业经济。
对投资者而言,2030年前最核心的问题是速度与价格。受2025年盈利推动,马登股权估值已显著重估;市场共识目前预计其营收在本十年将保持较高的个位数复合年增长率。公司能否将1,100亿美元计划转化为相称的回报,取决于商品周期、资本支出纪律,以及沙特地质资源从概略估算转为可融资储量的速度。2026年初的披露、第三期磷酸盐项目第一阶段投产,以及Manara对外交易的节奏,是沙特2030愿景关键绩效指标仪表板上最值得关注的近期信号。以现代主权矿业战略的标准衡量,这一雄心非同寻常;以马登过去三年的交付记录衡量,它则首次显得切实可行。
关注马登未来十年的理由,不在于押注单一商品或单座矿山,而在于判断一个主权国家能否把国家矿业产业的发展周期压缩至15年——也就是沙特2030愿景实际留出的时间——而澳大利亚或智利用了80年。这种压缩进程已经启动,马登将决定它能否成功。
外部参考资料:马登投资者关系、路透社、Mining Weekly和Arab News商业版。